經過長達十年的開發和多次延遲,Blue Origin的New Glenn火箭終於在2026年1月15日完成了其備受期待的首次軌道飛行任務(NG-1)。這枚高98米、配備7台BE-4液氧甲烷發動機的大型運載火箭,於凌晨3時28分從佛羅里達州卡納維拉爾角太空部隊基地的LC-36發射台騰空而起,成功地將一組測試載荷——包括一顆重約3噸的模擬衛星和兩顆由大學開發的CubeSat——送入地球同步轉移軌道(GTO)。雖然第一級著陸回收未能成功(由於其中一台發動機在著陸燃燒階段出現壓力降),但這次發射仍然標誌著Blue Origin從亞軌道旅遊公司正式晉升為軌道級發射服務供應商。
技術架構與設計哲學
New Glenn的技術架構體現了Blue Origin創始人Jeff Bezos「步步為營」(Gradatim Ferociter)的工程哲學。火箭採用兩級設計,第一級由7台BE-4發動機提供動力,總推力約1,750噸——略低於Falcon Heavy的約2,300噸,但明顯優於Falcon 9的約760噸。BE-4發動機是Blue Origin在華盛頓州肯特市工廠自研的產品,是目前世界上投入飛行的少數液氧甲烷發動機之一。
第二級採用單台BE-3U發動機——一個面向真空優化的氫氧發動機版本,比衝(Isp)達到約445秒。這一設計選擇反映了New Glenn的任務優先級:將大型載荷直接送入高能量軌道(GTO或月球轉移軌道)。相比之下,SpaceX的選擇是通過星艦的軌道補給架構來實現高能量任務,兩種技術路線代表了不同的工程哲學。
整流罩直徑7米,是目前運載火箭中最大的——超過Falcon 9的5.2米和Ariane 6的5.4米。這使得New Glenn特別適合發射大型衛星(如重達6噸的DISH級通訊衛星)或需要超大容積載荷艙的太空望遠鏡。整流罩採用鋁合金蜂窩結構和複合材料分離系統,內部有效容積約為145立方米。
第一次飛行的關鍵教訓
NG-1的成功並非沒有缺陷。發射後約8分鐘,第一級完成了推進段分離並開始返回大氣層的著陸燃燒。然而,在著陸前三秒鐘,其中一台BE-4發動機的氧氣預燃室壓力出現異常下降,導致推力不足,著陸速度超出設計範圍,最終助推器在著陸船「Jacklyn」附近的水面墜毀。
Blue Origin的CEO Dave Limp在發射後的記者會上表示,著陸失敗的根本原因已初步定位為一處渦輪泵密封件的磨損問題,並強調該問題不影響發動機在上升階段的正常工作——事實上,7台BE-4在上升段均運轉正常,累計燃燒時間超過250秒,未出現任何性能降級。第二級BE-3U的表現也完美無瑕,在兩次點火之間精確執行了長達45分鐘的滑行段。這些數據表明,New Glenn的基本設計是穩健的,問題集中在可重複使用著陸的邊界條件上。
訂單積壓與商業前景
截至2026年5月,New Glenn已確認的發射合同超過50次,合同總值約60億美元。最大的客戶是Amazon的Project Kuiper衛星星座項目——這是一個由3,236顆衛星組成的寬帶互聯網星座,與SpaceX的Starlink直接競爭。Amazon已與Blue Origin簽署了38次New Glenn發射合同(加上更多可選發射),用於部署Kuiper衛星。
其他重要客戶包括:美國太空部隊(USSF)的「國家安全太空發射」(NSSL)第二階段合同,授予New Glenn 5次發射任務,總值約15億美元;英國通訊衛星運營商OneWeb的3次發射合同;以及NASA的兩次科學任務發射,包括2028年的ESCAPADE火星探測任務。
Blue Origin還在同一份新聞稿中宣布了New Glenn的價格體系:標準LEO任務約9,000萬至1.2億美元,標準GTO任務約1.5億至2億美元。這一定價策略直接對標Falcon 9的LEO發射價格(約6,700萬美元)和Falcon Heavy的定價(約9,700萬至1.5億美元)。考慮到New Glenn在GTO任務上的運力優勢(約13噸對比Falcon 9的約8.3噸),其每公斤運費在GTO市場上具有競爭力。
與SpaceX的競爭格局
New Glenn的加入顯著改變了全球商業發射市場的競爭格局。自2010年代以來,SpaceX的Falcon 9在商業發射市場佔據了實質性壟斷地位——據BryceTech的統計,2024年Falcon 9承擔了全球約60%的商業發射任務。New Glenn提供了另一個具備可重複使用能力的大型火箭選擇,為客戶提供了供應鏈多元化的重要選項。
兩家公司在技術路線上的差異也值得分析。SpaceX專注於通過星艦實現極致的規模經濟——單次發射成本目標低至1,000萬至2,000萬美元,但需要極高的發射頻率來攤銷固定成本。Blue Origin則採取了更為傳統的商業模式——通過可重複使用降低邊際成本,但維持相對較高的單次發射價格和較低的年發射頻率(目標是2028年達到每年12至16次)。
有趣的是,兩家公司還將在美國國家安全發射市場上直接競爭。USSF的NSSL第三階段合同(將在2027年招標)被視為下一個重大賽場,因為國家安全任務通常具有較高的利潤率和穩定的需求。
BE-4 發動機的開發歷程
New Glenn 的核心——BE-4 發動機——經歷了長達 12 年的開發過程。2014 年 Blue Origin 首次公開液氧甲烷發動機計劃,原定 2017 年首次點火。實際首次全推力試車發生在 2019 年——延遲了兩年——而發動機的飛行認證則直到 2025 年才完成。BE-4 的開發過程反映了液氧甲烷發動機工程的極端複雜性:主燃燒室的燃燒穩定性、預燃室的材料熱管理、以及大尺寸噴注盤的製造公差——每一個子系統都經歷了多次設計迭代。
對比其他液氧甲烷發動機:SpaceX 的 Raptor 2 在海平面推力約為 230 噸,比衝約 350 秒;BE-4 的海平面推力約為 250 噸——但比衝略低(約 340 秒)。兩者最大的差異在於設計哲學——Raptor 追求極致性能(全流量分級燃燒循環),而 BE-4 選擇更為保守的氧氣預燃室分級燃燒循環——雖然理論效率略低——但設計裕度更大,維護便利性更好,潛在的復飛成本更低。這與兩家公司各自的商業模式一致:SpaceX 追求最低費用發射次數,Blue Origin 追求每次發射的高可靠性和可接受的營運成本。
New Glenn 在 Blue Origin 生態系統中的角色
New Glenn 並非 Blue Origin 的唯一產品,而是更大戰略格局中的基礎運輸層。Blue Origin 的長期願景——「數百萬人在太空中生活和工作」——依賴於三個層次的基礎設施:New Glenn(運輸)、Blue Moon(月球登陸器)和 Orbital Reef(商業太空站)。New Glenn 是實現後面兩者的前提條件——沒有可靠的軌道運輸,月球登陸器無法到達月球,太空站模塊無法組裝。
Blue Moon Mark 1 計劃在 2027 年使用 New Glenn 進行首次無人月球任務,測試著陸精度和載荷部署能力。Mark 2 版本則設計為載人版本——NASA 的 Artemis V 任務(目前目標 2030 年)可能使用 Blue Moon 將太空人送上月球南極。Orbital Reef 的初始模塊發射則預定在 2028 年——全部依賴 New Glenn 提供運輸服務。因此,New Glenn 的商業成功不僅關係到發射業務本身,還決定了整個 Blue Origin 基礎設施體系的可行性。
後續發展路線圖
Blue Origin 已經宣布了 New Glenn 的升級計劃。Block 2 版本(計劃 2029 年)將配備升級版 BE-4 發動機(推力增加 8%),並引入第二級的可重複使用能力——通過熱防護系統和精確引導技術,使第二級可在大氣層中安全返回。Block 3 版本(約 2031 年)則目標將 GTO 運力從 13 噸提升至 18 噸——通過使用更輕的複合材料箭體和提升 BE-4 發動機的燃燒室壓力。
首次發射後 New Glenn 的第二次任務 NG-2 計劃在 2026 年第三季度——將發射第一批 Amazon Kuiper 衛星。如果 NG-2 成功完成第一級回收(目前已對 BE-4 渦輪泵密封件進行了設計更改),Blue Origin 將轉向每月一次的發射節奏。一個可重複使用的火箭系統要實現其經濟性——需要每枚第一級至少飛行 10 次——Blue Origin 的設計目標是每個助推器壽命 25 次飛行。以 New Glenn 目前的訂單積壓量計算——若實現全重複使用,僅 Kuiper 合同即可將每枚助推器的使用次數攤銷到 10 次以上——極大改善單位成本結構。
New Glenn 的投入使用代表了全球發射市場格局的一次重要重構。雖然它不會像 Starship 那樣從根本上改變太空運輸的成本曲線,但它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第二選擇」——在一個由單一主導供應商統治的行業中,競爭多樣性本身就是最有價值的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