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T 的下一個戰場：自身免疫疾病——從抗癌到治療狼瘡與多發性硬化的範式轉移

CAR-T 細胞療法——這個在腫瘤學領域取得革命性成功的治療方案——正在將戰線從癌症擴展到自身免疫疾病。2026 年 6 月，美國 FDA 批准了 Imviva Biotech 的 CTA313 進入進行性多發性硬化（MS）和其他 B 細胞介導自身免疫疾病的 I 期籃式臨床試驗。在此之前，2026 年初發表的臨床數據已顯示，CD19 靶向 CAR-T 療法在系統性紅斑狼瘡（SLE）患者中實現了 100% 的緩解率（8 名患者全部達到臨床緩解）。Observatory 認為，這些結果不僅僅是 CAR-T 適應症的擴展——它們代表著對自身免疫疾病治療範式的根本性重構。

從 B 細胞清除到免疫重置：CAR-T 治療自身免疫疾病的科學邏輯

理解 CAR-T 為何能從抗癌拓展至自身免疫疾病，需要先理解自身免疫疾病的核心病理機制。在多種自身免疫疾病中——系統性紅斑狼瘡、多發性硬化、類風濕關節炎、重症肌無力等——B 細胞的角色是共同的關鍵致病因素。

具體而言，自體反應性 B 細胞會產生針對自身組織的抗體（自身抗體），這些抗體攻擊關節（類風濕關節炎）、髓鞘（多發性硬化）、DNA 和細胞核成分（狼瘡）或神經肌肉接頭（重症肌無力）。現有的治療——如利妥昔單抗（Rituximab）——也可以清除 B 細胞，但其清除是不完全的，且需要定期重複給藥。

CAR-T 的獨特優勢在於：經過基因改造的 T 細胞不僅可以更徹底地清除 B 細胞，更重要的是，它們可以在體內持續存在並監控 B 細胞的重新出現。在清除所有 B 細胞後，免疫系統需要從造血幹細胞重新生成 B 細胞群體——這個過程被稱為「免疫重置」（immune reset）。新生成的 B 細胞如果來自未受自體反應污染的造血幹細胞池，將不再產生自身抗體——從而在理論上實現了「治癒」而非「控制」。

2026 年發表的幾項關鍵臨床數據支持了這一理論。德國埃爾朗根大學的 Mackensen 團隊在 5 名難治性 SLE 患者中使用 CD19 靶向 CAR-T 療法後，所有患者均達到臨床緩解，且停用了所有免疫抑制藥物——平均隨訪期已超過 18 個月，其中部分患者已維持緩解超過 2 年。

CTA313：即用型 CAR-T 的關鍵進展

Imviva Biotech 的 CTA313 代表了 CAR-T 在自身免疫疾病領域的另一個重要方向——異體（off-the-shelf）CAR-T。與自體 CAR-T（使用患者自身的 T 細胞）不同，異體 CAR-T 來自健康捐贈者的 T 細胞，經過基因編輯以降低免疫排斥風險後，可以作為標準化產品冷鏈儲存和即時使用。

CTA313 獲 FDA 批准進行多發性硬化的 I 期試驗，這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原因如下：

第一，多發性硬化累及全球約 280 萬人，進行性 MS 目前缺乏有效的治療方案。現有的疾病修正治療主要針對復發緩解型 MS（RRMS），對進行性 MS 的效果有限。CAR-T 的作用機制——清除產生自身抗體的 B 細胞和可能在 CNS 中發揮致病作用的 B 細胞——在理論上對進行性 MS 具有吸引力。

第二，異體 CAR-T 的「即用型」特性在自身免疫疾病領域尤為重要。不同於腫瘤學中患者通常可以在診斷後等待 2-4 週進行自體 CAR-T 製備，自身免疫疾病患者通常已經接受了多年的常規治療轉診，但因疾病異質性可能需要多次治療調整。異體 CAR-T 的現貨供應可以顯著簡化治療流程。

第三，籃式試驗設計允許 CTA313 同時評估在進行性 MS 和其他 B 細胞介導自身免疫疾病（如狼瘡性腎炎、IgG4 相關疾病）中的安全性和初步療效——這種高效試驗設計在自身免疫領域尚屬創新。

CAR-T 拓展至自身免疫的獨特挑戰

儘管早期臨床結果令人鼓舞，CAR-T 從腫瘤學轉移至自身免疫疾病面臨一系列獨特的挑戰：

安全性曲線的差異。腫瘤患者可以接受顯著的治療相關毒性——細胞因子釋放綜合症（CRS）和免疫效應細胞相關神經毒性綜合症（ICANS）——因為替代方案是末期癌症。但在自身免疫疾病中，患者預期壽命較長、疾病負擔通常低於末期癌症，對安全性的要求遠高於腫瘤學。CAR-T 治療自身免疫疾病的 CRS 發生率雖然報告較低（約 20-30% vs 腫瘤學的 40-80%），但即使完全可控的 CRS，對於一個可以與疾病共存多年的狼瘡患者而言，其風險收益比需要非常謹慎地評估。

療效評估的困難。腫瘤學中的療效評估相對直接——腫瘤縮小或消失。而自身免疫疾病的療效評估依賴於複合評分（如 SLE 的 SLEDAI 評分、MS 的 EDSS 評分），這些評分主觀性較強，且疾病本身的波動性增加了評估難度。更重要的是，CAR-T 治療後患者停用免疫抑制藥物後，「緩解」的持續時間需要長達數年的隨訪才能確定——短期的「緩解」可能只是疾病自然波動和藥物洗脫期的疊加效應。

商業模式的不確定性。自體 CAR-T 療法的定價在腫瘤學中已達 37-47 萬美元/次——基於其對末期癌症的突破性療效。在自身免疫疾病中，同樣的製造成本但面對的是非致命性和慢性疾病的適應症，支付方的接受度將受到巨大考驗。如果 CTA313 等異體 CAR-T 能夠將製造成本降低 80-90%（通過規模化生產和標準化流程），這個商業模型將更具可行性——但異體 CAR-T 的持久性（體內存續時間）通常短於自體 CAR-T，可能需要重複給藥，這又會增加長期成本。

全球競爭格局

CAR-T 治療自身免疫疾病已成為製藥行業最受關注的新賽道之一。以下是主要參與者的布局：

值得注意的趨勢是，大型製藥公司（BMS、Novartis）尚未全力投入自身免疫 CAR-T 領域——這反映了他們對市場不確定性的謹慎態度。這為生物科技初創公司（如 Imviva、Kyverna）提供了先行者窗口期，但也意味著這些公司在完成臨床開發後將面臨商業化和支付方談判的挑戰。

mRNA CAR-T：下一波技術浪潮

除了傳統的病毒載體 CAR-T，2026 年另一個值得關注的方向是 mRNA CAR-T。mRNA 技術平台——從新冠疫苗中獲得了大規模臨床驗證——可以被用於在體內瞬時表達 CAR。這有幾個關鍵優勢：

第一，mRNA CAR-T 不整合入基因組，因此沒有插入突變的風險——安全性更可控。

第二，mRNA CAR 的表達是暫時的（持續數天到數週），這在自身免疫疾病中可能是一個優點而非缺陷：治療效果是短暫的 B 細胞清除，而非永久的基因重編程——允許醫生根據患者反應調整治療方案。

第三，mRNA 的製造速度遠快於病毒載體——從序列設計到臨床批次可能僅需數週，而病毒載體生產需要數月。

北卡羅來納大學的團隊正在開發針對重症肌無力的 mRNA CAR-T 平台，並計劃將適應症擴大至狼瘡和類風濕關節炎。如果 mRNA CAR-T 能夠在臨床上證明與傳統 CAR-T 相當的療效，它可能在自身免疫疾病領域成為更優選擇——安全性曲線更好、製造更快速、治療靈活性更高。

Observatory 分析

CAR-T 從腫瘤學轉移至自身免疫疾病，其深層意義不僅在於適應症的擴展，更在於它正在模糊「治癒」和「控制」之間的邊界。腫瘤學中的 CAR-T 被認為是一種「一次性治療」——儘管部分患者可能復發，但治療設計的目標是根治。而在自身免疫疾病中，CAR-T 的免疫重置效應暗示了一個更深層的可能性：通過重新訓練免疫系統，使患者不僅症狀消失，而且從根本上改變了疾病的免疫學基礎。

Observatory 認為，該領域在未來 3-5 年內需要回答三個關鍵問題：

第一，CAR-T 在自身免疫疾病中的緩解持續時間。現有數據最長約 2 年——如果緩解能持續 5 年以上，CAR-T 可能被視為「功能性治癒」；如果緩解期為 1-2 年且需要重複給藥，則其相對於現有生物製劑的成本優勢將受到質疑。

第二，安全性數據的積累。目前報告的共 50 多名接受 CAR-T 治療的自身免疫疾病患者中，嚴重 CRS（≥3 級）的發生率約為 5-8%——低於腫瘤學但並非零風險。隨著患者數量擴大到數百到數千，罕見但嚴重的不良事件（如 ICANS、長期血細胞減少）的真實發生率將更加清晰。

第三，監管機構對「免疫重置」的定義。FDA 是否需要 CAR-T 產品在自身免疫疾病中證明「緩解持續 X 年以上」才能獲得完全批准？還是可以基於短期療效和生物標誌物變化獲得加速批准？這將直接影響產品的上市時間和商業前景。

前瞻展望

2026 年下半年至 2027 年上半年值得關注的事件包括：Kyverna KYV-101 的 SLE II 期臨床數據讀出、CTA313 在進行性 MS 中的初步安全性和生物標誌物數據、以及 mRNA CAR-T 平台在重症肌無力中的首次臨床給藥。

從更長遠的視角看，CAR-T 在自身免疫疾病中的成敗，將直接影響更廣泛的細胞療法（如 Treg 細胞療法、CAR-NK 療法）在非腫瘤領域的發展路徑。如果 CAR-T 能夠安全有效地治療自身免疫疾病，它將打開一道通往「精準免疫調節」時代的大門——在這一時代，醫生不再使用廣譜免疫抑制劑盲目壓制免疫系統，而是精確地靶向並修正出錯的免疫環節。這將是過去 50 年免疫學研究最直接的臨床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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